父亲的单车
发表时间:2020-05-28         
 

  父亲这辈子没有驾驶过任何机动车,哪怕是电瓶车也不曾有过,迄今为止他唯一用过的交通工具就是单车。

  记忆中父亲一直骑的是一辆上海产的永久牌载重单车,就像他自己一样,结实可靠、庄重大方。父亲对这辆单车十分爱惜,随时擦拭得乌黑铮亮,尤其是雨天骑过之后,总要用清水反复冲洗,并且连链条盒子也要拆下来,把每一个旮旮角角的泥土都清洗干净,然后再用抹布揩干,有时还会给链条抹上一些黄油。小的时候,我常常会偷偷拿父亲的单车去学骑,由于车技不行,加之人小力弱,人仰车翻是常有的事,父亲发现之后,总会暴跳如雷,甚至会甩给我几巴掌,然后再去修理摔坏的地方。不过我也并不怨他,因为那辆单车毕竟是当时我家最值钱也最实用的东西。
 

  过去父母两地分居,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在交通极为不便的年代,父亲就只能靠这辆单车常回家来看看了。父亲有个习惯,回家进门之前,总要打一下车铃,一听到那叮铃铃的声音,我们姐弟几个便跑出去迎接,看他有没有带来什么好吃的。一家人出行时,父亲经常像个杂技演员,把我和姐姐放在单车前面的大梁上,让母亲背着弟弟坐在后面的货架上,父亲载着我们行进在那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似乎并不觉艰难,如果遇到经常经过的那条小河上的竹桥被洪水冲毁了,父亲便先把单车扛过河,再把我们一个个背过河去。于是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骑上那辆单车就像关公骑上赤兔马,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过就像关帝爷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父亲骑单车也闹过笑话:有一回父亲单独载着年仅六岁的弟弟外出,家门口就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单车不用蹬也遛得很快,途中车子曾经猛的颠簸了一下,父亲不以为意,仍一路高歌猛进,这样骑了一两公里,跟弟弟说话不见回应,回头一看却没有了人,赶紧返回去找,弟弟正坐在刚才颠簸处的地上大哭。

  父母人到中年的时候,工作调动到了一起。那些年母亲的身体一直很不好,经常卧病在床,听医生的建议说,要多吃些猪肝补补身子,于是每次母亲生病,父亲便每天早上蹬着那辆单车往返十几公里进城去买新鲜的猪肝来做给她吃,如此数年不辍。父亲的单车一直骑到七十多岁。母亲自己不会骑单车,去哪里都是父亲载她,而且她连上单车都不会。一次我见俩位老人准备外出,母亲先爬上后座坐稳,父亲双手扶住龙头,左脚在踏板上连续蹬上几次滑行一段距离,一躬腰一抬右脚跨过前面的大梁,稳稳地坐上座包,母亲赶紧用一支手搂住他的腰。看着银发皓首的父亲载着年龄相近的母亲,俩人扶持相依远去的背影,我觉得这画面有点温馨,它让我想起陈奕迅那首《单车》里的一句歌词:“想起这单车,还有幸福可借。”曾经有一个女孩说过,“宁愿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在自行车上笑”。母亲不知道也不稀罕什么宝马车,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父亲的单车带给她的温暖和幸福。不过,再温馨的画面也抵不过做儿女的担心,在我们的极力反对下,父亲终于还是结束了他的骑行生涯。
 

  也许是常年骑单车锻炼习惯了的缘故,父亲不骑车后仍然坚持每天跑步走路,只是最近两年他患上了阿尔茨海黙症,又让我们对他四肢健康大脑糊涂的现状感到担忧,总是劝阻他不要走得太远。最终今年初还是出了状况:一天早上九点多钟,父亲从州委党校走出来后就走失了,我们求助各方力量全力寻找,最后在中午两点多钟才在芒市会堂找到他。当我赶到那儿去接他时,他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怯怯地说:“我走出来转了两个弯,就记不得路了。”想想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忍饥挨饿地走了这么远的路,再看看他当时的表情,我更加的心疼了:这就是当年我偷偷骑他单车溜出去玩时对我暴跳如雷的父亲吗?时间都去哪儿了呢?昔日骑着单车像关公骑着赤兔马一样纵横四方的父亲怎么就老到连回家的路也找不到了呢?

  那天,父亲指着一辆停放在院子里的山地自行车说:“这是什么车啊?”我说:“是赛车。”他又问:“哪个的?”我说:“您孙子的。”他再问:“怎么不骑呢,这样放着不久就会烂的。”我说:“他嫌骑单车累,改骑电猫猫了。”过了一会儿,同样的问题他又反复问了几遍,我知道一方面是他失忆的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对单车独有的情感以及我们对它的乱丢乱弃,使得他头脑里始终纠缠于这件事情。仔细想想,单车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代步的工具,而单车对于父亲,却承载了一份责任、一份爱和一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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